第7章:家训-《重回1982:沧海渔歌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风雨过后的白沙村,像是被一只巨手肆意揉搓过的破抹布,到处都是泥泞与狼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腥咸海风、烂泥腐烂以及劣质烟草残留的怪味,令人窒息。

    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黑沉沉地压在屋顶上,仿佛要将这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彻底压垮。

    刘癞子那一伙人终于走了。

    他们带着嚣张的狂笑,带着对李家尊严的肆意践踏,大摇大摆地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。留给这间破败土屋的,只有那一地破碎的瓷片、被踹烂的门框,还有那股久久不散的、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
    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屋顶漏雨处滴落的积水,落在那个豁了口的搪瓷脸盆里,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单调声响。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,像是在为这个家庭的悲惨命运敲打着丧钟,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坎上,让人心惊肉跳。

    李沧海依旧站在门口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并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盯着院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,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,以及随后在聚香楼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,几乎耗尽了他这具本就虚弱身体里的所有力气。

    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落,混入衣服上的泥水里,粘腻而冰冷。

    但他不能倒下。

    哪怕腹部的剧痛像火烧一样,哪怕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他也必须站得像一根定海神针。因为他是这个家的长子,是这屋子里所有人唯一的精神支柱。如果连他都垮了,那这个家就真的散了,彻底地散了。

    怀里揣着的那三百块钱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那是钱,也是命,更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生死状。

    “沧海……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,声音嘶哑而绝望,“让娘看看你的脸……那个杀千刀的刘癞子,下手这么狠……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……”

    李沧海缓缓转过身。

    昏暗的煤油灯光摇曳着,将屋内的景象映照得如同炼狱。母亲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,想要擦拭他脸上的血迹,却因为手抖得厉害,反而把血迹抹得更花了,那双手粗糙、干裂,像是两截枯树枝;父亲李大海趴在稻草堆里,额头磕破了,老泪纵横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与绝望,像是恨不得当场撞死在墙上谢罪;妻子陈秀英缩在墙角,双手死死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,眼泪无声地流淌,那双惊恐未定的眸子里,倒映着此刻狼狈不堪的家。

    这一幕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李沧海的心口来回拉扯,疼得他几乎要窒息。

    前世,他面对这样的场景,只会蹲在墙角抱头痛哭,只会怨天尤人,只会借酒浇愁。他觉得自己命苦,觉得老天爷不开眼,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。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含恨离世,看着母亲病重无钱医治,看着妻子被欺辱却无能为力,最后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
    但现在,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苦难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责任。看到了重如泰山、必须扛在肩上的责任。

    “娘,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李沧海握住母亲颤抖的手,轻轻拍了拍,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,甚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皮外伤,过两天就好了。爹的药不能断,这点血不算什么。咱们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
    他刻意加重了“活着”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活着?怎么活啊?”

    突然,一声带着哭腔和极度不甘的怒吼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平静。

    李沧河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血气方刚,正是最要面子、最冲动的时候。此刻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老虎,双眼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他死死地盯着李沧海,那眼神里没有感激,只有一种被人强行按住的屈辱和愤怒,那是对大哥“懦弱”的不解和控诉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为什么要拦着我?!”

    李沧河指着门外,手指在剧烈颤抖,指尖几乎要戳到李沧海的鼻子上,“那个王八蛋把咱爹打成那样!他把咱娘踢倒在地!他还想……还想对嫂子……你居然就让他们这么走了?!”

    “你怕了?你是不是怕了?!”李沧河歇斯底里地吼道,声音尖锐刺耳,“咱们是人!不是他刘癞子养的狗!他打咱们,咱们就要打回去!拿鱼叉捅死他个龟孙子的!我不怕坐牢,我不怕死!反正这窝囊气我受够了!我受不了了!”

    “沧河!住口!”

    躺在地上的李大海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,却牵动了伤腿,疼得一声闷哼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“你哥是为了这个家……你懂个屁!你这犟驴,你想害死全家吗?!”

    “我是不懂!”李沧河扭头冲着父亲吼道,眼泪混着泥水流了一脸,“我就知道活着要是像条狗一样,那还不如死了痛快!哥,你以前老实,我不怪你。可今天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,你还忍?你给那个姓刘的鞠躬干什么?你还要给他下跪吗?!你刚才为什么不打死他?!”

    “够了!”

    李沧海一声低喝。

    这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像是平地炸响的一声闷雷,瞬间震住了屋内的所有人。那是上位者特有的气场,是在大风大浪中历练出来的绝对压制力。

    李沧河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,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大哥。

    在他的记忆里,大哥李沧海虽然身材高大,但性格一直内向、木讷,甚至有些懦弱。平日里受了欺负也只是嘿嘿傻笑,从不与人争执,只会闷头干活。可今天,大哥身上的那股劲儿,全变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……仿佛大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。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峻。那双眼睛里,不再是躲闪和卑微,而是深不见底的幽潭。

    李沧海松开母亲的手,迈步走到李沧河面前。

    他比李沧河高出半个头,此刻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愤怒的弟弟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不怕死?你说你想捅死他?”

    李沧海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这屋檐下挂着的冰凌,“那我问你,你捅死刘癞子之后呢?你想过后果吗?还是说你根本就没带脑子?”

    李沧河一愣,梗着脖子吼道:“大不了一命抵一命!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反正我不受这窝囊气!”

    “好一个一命抵一命!好一个二十年后的好汉!”

    李沧海冷笑一声,猛地伸出手,一把揪住李沧河的衣领,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,狠狠地推到了墙边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,带着一股狠劲,完全不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李沧河的后背撞在坚硬的土墙上,疼得呲牙咧嘴,但他没有反抗,只是惊愕地看着大哥。他发现大哥的手劲大得惊人,简直像是一把铁钳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你那是英雄?你以为你那是硬气?”

    李沧海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吼道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李沧河的脸上,“那是蠢!那是最大的不孝!那是把全家往火坑里推!”

    “你杀了人,警察来了,抓走的是你!枪毙的是你!到时候,爹娘怎么办?谁来给爹养老送终?谁来给娘披麻戴孝?你是想让二老在临死前,还要背上‘杀人犯爹娘’的骂名吗?!你想让咱们李家成为十里八乡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吗?!”

    “你想过没有,如果你死了,这家里就剩下我这一个残废和两个女人,还有受伤的爹。刘癞子那种人,他会让咱们家好过吗?他正愁找不到理由吞了咱们家的宅基地,找不到理由祸害你嫂子!你这一刀下去,是给了他最好的理由!到时候谁来护着嫂子?谁来护着这个家?你这是在帮凶!”

    “你那是逞匹夫之勇!你那是拿全家人的命去赌你那一瞬间的痛快!你那是自私!是愚蠢!”
    第(1/3)页